柳永，原名柳三變，晚年的時候，改名為柳永，是北宋著名的婉約派代表作家。

他出生于福建崇安境內的武夷山下，他的父親柳宜，曾經是南唐后主李煜的監察御史，后被大宋收編成為一名縣令。

柳永科舉落第之后，流落到煙花巷陌、勾欄瓦肆，靠著為歌妓們填詞，獲得生活來源，直到47歲才通過進士考試，獲得一個小小的官位。

「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這是柳永的自評，也很恰如其分，他留連在煙花之地，但并沒有被徹底消磨意志，化成一灘爛泥。

反而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專業的市民文化人，扎根在市井中，創作了大量的慢詞，把原來只有幾十個字的小令，發展成為一百來字的長調，把以前的宮廷詞擴展到市民百姓生活中。

他的詞以城市風光，民俗風情以及歌妓生活為主，對宋詞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

柳永的成長經歷，或許正說明一個道理，一個人很難選擇自己所處的環境，但是可以利用自己的環境，如何處理自己與外部世界的關系，是一個人能不能成才的關鍵。

柳永晚年窮困潦倒，去世時身無分文，靠著受過他恩情的歌妓們，集資籌錢才得已安葬，她們相約在每年清明節，在其墳前為他祭祀，稱為「吊柳七」或「吊柳會」，這個風俗一直沿襲到宋室南遷。

1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云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夸。

——宋柳永《望海潮·東南形勝》

《望海潮》是柳永首創的一個詞牌，柳永一生去過很多城市，這是早年在杭州漫游寫給孫何的一首拜謁詩。

全詞贊美杭州的美，一贊市井繁華，二贊風景優美，三贊百姓富足，官民同樂。

據說，柳永的《望海潮》傳頌到金國，完顏亮在聽聞后，即叫人抄寫下來，并在旁邊題詩一首：

萬里車書一混同，江南豈有別疆封？

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

多年以后，完顏亮揮師南下進攻大宋，導致民不聊生，生靈涂炭，有一個叫謝處厚的人，又寫下一首詩。

誰把杭州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

哪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里愁。

當然，最后完顏亮也未得善終，他在采石磯一戰中被南宋虞允文擊潰，整兵再戰時，卻被部下反殺。

2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云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宋柳永《鶴沖天·黃金榜上》

公元1009年22歲的柳永第一次科舉落第，恃才傲物，又頗負盛氣的他，心中交織著失落與激憤，難堪與不甘，寫下這首牢騷之作。

如果柳永真的能像詞中所言，「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做一名真正的白衣卿相，徹底放下功名仕途，只在溫柔鄉里逍遙自在，那麼他也就不必忍受后半生仕途的顛沛流離之苦。

事實上放逐青樓的他，之后又接連四次參加科考，直到47歲第五次應試，登上進士榜。

傳說正是這首詞，讓柳永的仕途之路受阻，因為宋仁宗喜愛雅詞，認為柳永的詞浮糜俗氣，有一次放榜時想起柳永的這一句「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于是批道：「且去淺吟低唱，何要浮名？」就這樣落第了。

3

薄衾小枕涼天氣，乍覺別離滋味。

展轉數寒更，起了還重睡。畢竟不成眠，一夜長如歲。

也擬待、卻回征轡；又爭奈、已成行計。萬種思量，多方開解，只恁寂寞厭厭地。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

——宋柳永《憶帝京·薄衾小枕涼天氣》

一個沒有眼淚的人是不會寫詩的，之所以能成詩，是因為詩人傾注了太多的真情實感，情到深處，自成詩。

經歷過離別的滋味，才會懂得什麼叫相思，才會明白什麼叫失去的悲傷，才能寫出「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這樣從心底流出的詩句。

4

洞房記得初相遇。便只合、長相聚。何期小會幽歡，變作離情別緒。況值闌珊春色暮。對滿目、亂花狂絮。直恐好風光，盡隨伊歸去。

一場寂寞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早知恁地難拚，悔不當時留住。其奈風流端正外，更別有，系人心處。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

——宋柳永《晝夜樂·洞房記得初相遇》

柳永的一生曾有三位妻子和一位小妾蟲娘，這首是出游在外的柳永回憶自己與第一任妻子洞房相遇時，以妻子的口吻所寫的相思詞。

曾經相處的甜蜜瞬間，一轉眼化作離情別緒，在這個亂花飛絮，春意闌珊的暮春時節，思念著你，后悔當初沒有把你留下。

你不光風流倜儻，更別有一番動人之處，不思量你時，都眉頭緊鎖，真不知每日思量又將如何？

明明是柳永思念家中的妻子，卻反過來描寫妻子思念他的情形，這思念更加地深刻與別致。

5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宋柳永《蝶戀花·佇倚危樓風細細》

這首詞表達的仍是離愁與思念，在草色煙光、暮春時節的高樓之上，黃昏時刻，詩人憑欄遠眺，眼前一片空曠又暗淡，一望無垠的野外，引發了詩人無限的離情別緒。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這兩句常常超越愛情的意義，引申為對事業或理想的執著和追求，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古往今來，人們要成就一番大學問、大事業，必須經過的第二個境界就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6

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賬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宋柳永《雨霖鈴·寒蟬凄切》

柳永第四次落第之時，憤而離開京師，蟲娘（柳永原配妻子去世后，認識了蟲娘，后收為小妾，陪伴柳永多年）在京都城外為柳永設宴餞別，自古多情傷離別，更何況又恰逢驟雨初歇，冷風蕭瑟的秋。

你我握著手互相看著彼此，滿眼噙著淚花，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千言萬語都在喉間哽咽。

這一去經年，心愛的你再也不在我身邊，就算有好天氣，好風景，滿腔的情意，又有誰一起觀賞，又向誰去傾訴呢？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柳詞，情感真摯細膩，冷冷地意境，在多情的表面下，藏著一顆迷茫的心，對前途的迷茫，不知未來該何去何從！又透出一股如浮萍漂泊的無依感。

7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颙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欄桿處，正恁凝愁！

——宋柳永《八聲甘州·對瀟瀟暮雨灑江天》

蘇軾曾經嘲諷秦觀，說「不意別后，公卻學柳七作詞。」但對柳永這首詞卻贊不絕口，說：「不減唐人高處。」

詞的上闋，抬頭遠望，瀟瀟秋雨，攜一片殘照和凄冷霜風，逼近江樓，而此時身旁紅衰翠減，萬物生機盡休，腳底下長江水無語東流。

殘照照在柳永的心中，隨同流水而去的，還有他的青春年華和年少時的凌云之志，視野從高到低，依次伏低，心緒也步步凝重。

詞的下闋，登高賞景以解憂，望鄉以解鄉愁，可是景致衰敗，故鄉遙遠，皆不能如愿。

想到自己流落異鄉功名未建，要回回不得，留在異鄉所求又無望，家中佳人妝樓颙，對自己亦是情牽夢繞。

游子與佳人，一種相思，兩處離愁，低頭思量，內心苦不堪言，備受煎熬。這首詞意境雄渾，情感悲涼，不由想起秦觀的那首《踏莎行·郴州旅舍》。

8

月華收，云淡霜天曙。西征客、此時情苦。翠娥執手送臨歧，軋軋開朱戶。千嬌面、盈盈佇立，無言有淚，斷腸爭忍回顧。

一葉蘭舟，便恁急槳凌波去。貪行色、豈知離緒，萬般方寸，但飲恨，脈脈同誰語。更回首、重城不見，寒江天外，隱隱兩三煙樹。

——宋柳永《采蓮令·月華收》

柳永在蘇州任職半年，被調往益州，即將一路西行，由于不允許攜帶家眷，只能把自己的第三任妻子和兒子送回汴京。

與嬌妻相顧無言，兩行熱淚，一臉哀傷，離愁寫在臉上，怎忍心頻頻回顧。

眼望著親人乘坐的蘭舟越走越遠，消失在茫茫江面，再也看不見蹤影，只剩隱隱約約兩三顆樹。

9

長安古道馬遲遲。高柳亂蟬嘶。夕陽鳥外，秋風原上，目斷四天垂。歸云一去無蹤跡，何處是前期。狎興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去年時。

——宋柳永《少年游.長安古道馬遲遲》

我騎著一匹瘦馬，馬兒和我都垂頭喪氣，在長安的古道上緩緩行走，高高的柳樹上秋蟬亂鳴。

夕陽西下，秋風在原野勁吹，舉目四望，曠野與天幕漸漸四合，歲月如天上的歸云，已然失去，再也找不到蹤跡。

少年時的誓約早不知何處追尋，過去的酒友星散，風流的興致也淺淡，我再也不是當初那個策馬奔騰的少年，回不到舊時光景了。

這首詩可以說是柳永對其一生的高度概括和真實寫照。

10

望處雨收云斷，憑闌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蕭疏，堪動宋玉悲涼。水風輕，蘋花漸老，月露冷、梧葉飄黃。遣情傷。故人何在，煙水茫茫。

難忘，文期酒會，幾孤風月，屢變星霜。海闊山遙，未知何處是瀟湘。念雙燕、難憑遠信，指暮天、空識歸航。黯相望。斷鴻聲里，立盡斜陽。

——宋柳永《玉胡蝶·望處雨收云斷》

這首詞的主題是追憶故人，上闋以「遠望」起筆，寫眼前實景，牽動故人情傷，下闋以「難忘」起筆，回憶往昔，抒寫離愁別緒。

「憑闌悄悄，目送秋光」和「斷鴻聲里、立盡斜陽」相呼應，全詞情感回旋碰撞，扣人心弦，讓人黯然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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