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撲朔迷離的刺龍事件——景平宮變始末!
2023/07/08

歷史上權臣發動政變不知凡幾,但沒有一件像景平宮變如此這般撲朔迷離的,五位權臣聯手發動政變推翻無權的皇帝,卻不想迎立了一條真龍,最后三人被誅殺,一人反正卻不得善終,其中的內幕不免讓人嗟嘆——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劉裕托孤

公元422年,宋武大帝劉裕重病不起,而此時的劉宋王朝依然內憂外患。

對外方面,雖然劉裕通過兩次北伐,開創了江左六朝疆域最遼闊的時期,但宋軍剛剛在青泥慘敗于胡夏的赫連勃勃,不僅失去了傅弘之、蒯恩、毛修之等北伐悍將,還痛失關中,另外鮮卑拓跋氏建立的北魏也在虎視眈眈,隨時準備南下攻宋,一代雄主拓跋燾即將登上歷史舞台。

更嚴峻的是在內部,劉裕以一介寒門(僅識文字,以賣履為業)榮登九五,雖然武功鼎盛,但境內世家宗族強盛,對寒族稱帝并不服氣。更為糟糕的是,劉裕一生戎馬,家室之念淡薄,直到年過不惑方始得子。太子劉義符才過元服之齡,其余六子多是童子,有天下之才的小弟劉道規早已去世,尚在世的二弟道憐、族弟遵考均懦弱無能,劉家子弟第二代均未成人。

真正是內憂外患。

所以,預感大限將至的劉裕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托孤安排:他把中領軍謝晦升為領軍將軍兼散騎常侍,入直殿省,總掌宿衛軍將。根本重地揚州刺史徐羨之兼本職升司空、錄尚書事。地控荊揚二州的江州刺史王弘兼本職加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危急時可總督京師外兵馬。主管機密事宜的老部下傅亮則遷為尚書仆射。

四人中王弘在外,徐傅謝三人在內組成三駕馬車。其中王弘出身瑯琊王氏,謝晦出身陳郡謝氏,均是超一流大世族;傅亮則是僅次于王謝的二流高門出身,而布衣出身的徐羨之將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眾臣之首。

另外,劉裕又遣幾個年長的皇子、親信出鎮要害之地:分原豫州淮水以東為南豫州,以四子彭城王劉義康為刺史;以皇三子宜都王劉義隆為荊州刺史,制下十郡;以十八年前討伐桓玄時就追隨的親信張邵為新設立的湘州刺史。

劉裕使寒門和世族之間互相制約,又分割強藩輔翼帝室,可謂老謀深算。這一套組合拳下來,劉宋皇室貌似已經固若金湯,但事事往往不遂人愿。

原因還是出在太子劉義符和最疼愛的次子劉義真身上。

劉義符雖將門之子,但完全沒有遺傳老子的雄才大略,有勇力、善騎射、通音律而聲譽不佳,朝野上下也都知道太子不好學習,親近小人。謝晦就曾當著劉裕的面說:「帝位至關重要,不能交給沒有才能的人。」言下之意,儲君劉義符不堪重任,應該另擇賢君。

劉裕情知謝晦有廢太子之意,于是退而求其次,問他老二如何。在他看來,次子聰明伶俐,本人對天下事也極為熱心,自己剛廢晉建宋時,這小子就曾說出「安不忘危,休泰何可恃」的話來,足見是個知警的人。

劉義真以后是不是個賢君不知道,但在謝晦眼中卻是一個甜嘴滑舌,虛偽做作之人。

當年劉裕平定關中后將王鎮惡,沈田子、傅弘之等一干平秦猛將全部配給劉義真留守長安。王沈二人自相殘殺后,權力欲不小的劉義真又在左右的攛唆下殺了主持軍務的長史王修,搞的人心惶惶,赫連勃勃趁機進犯,劉義真抵敵不住,南逃。

逃亡中,晉軍被赫連勃勃的鐵騎追上,全軍覆沒,劉義真目標小躲在草叢里沒被逮住,而被副將段宏找到。段宏鮮卑人,劉義真怕他有二心,可憐巴巴地哭著說:「現在形勢危急,倆人走不方便,我也沒臉去見父皇,段將軍把我的頭砍下來帶回建康吧。」段宏被他這一番言語感動的涕淚橫流,隨后把小劉綁在背上一路逃回建康。

一見到劉裕,捅了大簍子劉義真就先請罪:「長安失守,是我的錯誤;但大丈夫不經歷失敗,怎麼知道創業的艱難!」本來因為關中敗亡怒火中燒的劉裕一聽寶貝兒子的甜嘴滑舌,登時就怒氣大減,不但沒有責怪,反而覺得孺子可教,甚至動了易儲的念頭。雖然後來劉裕考慮立國不久的實際情況打消了此念,但對這個兒子還是異常寵愛,劉義真年紀輕輕就做到了司徒的高位。

然而謝晦早已看透了劉義真,所以當他被派去考察義真為人時,根本就不怎麼搭理他,回宮后就報告說二王爺德輕于才,非人主也。

謝晦是最早追隨劉裕的親信之一,也是最早倒向他的高門大臣之首,所以值此非常時期,對根紅苗正的謝晦劉裕非但不能殺掉,反而要重用示外以和、示內以安,保持劉氏社稷的穩定。

無奈之下,劉裕只能將劉義真調出京師,接替劉義康擔任南豫州刺史,坐鎮江北要害歷陽。劉義康則都督南徐、兗二州,坐鎮京師前哨京口。御林軍第二號總管、護軍將軍檀道濟則出任鎮北將軍、南兗州刺史,鎮守堅城廣陵,監淮南諸軍。再次給長子上了雙保險。

此后,劉裕在人事任命上再無重大舉措。事已至此,但盡人事,各安天命吧。

五月,自知不治的劉裕下詔:司空徐羨之、中書令傅亮、領軍將軍謝晦、鎮北將軍檀道濟同為顧命,輔佐大宋少主劉義符。

二十一日,劉裕把長子召至床前,諄諄告誡:「檀道濟雖有才干膽略,但無遠志,不像他大哥檀韶那樣難以駕馭。徐羨之和傅亮應該不會有逆圖。謝晦深通計謀權變,日后若有變異,必定出自此人。」隨后這位寒門皇帝便結束了他傳奇的一生。

不幸的是,劉裕臨終時的預言一語成讖,僅僅一年后即爆發了震驚中外的景平宮變,唯一與他估計有出路的是,領頭的是徐羨之而非深通計謀權變的謝晦。

景平宮變始末

當天,十七歲的劉義符即天子位,大赦天下的同時,依三年之禮為父守喪,諒陰不言(居喪期間不問政事)。按照劉裕的遺命,處理朝政的一把手自然是錄尚書事的徐羨之。隨后二三號人物也升官,尚書仆射傅亮進中書監、尚書令,領軍將軍謝晦領中書令,二人同掌機密。

不久,北魏太宗拓拔嗣悍然下令舉全國精兵侵宋。

劉宋的精兵猛將大多折在赫連勃勃手里,眼下將領青黃不接,兵員良莠不齊,當即就被北魏的閃電戰打蒙了。司、兗、豫三州守將大多棄城南逃,淮北各地也紛紛失陷。雖仍有部分高級將領追懷劉裕的恩義死守不退,但于事無補,劉宋一年之內連失三州,要不是魏軍不耐河南濕熱氣候主動停止攻勢,劉宋的損失會更大。

在此期間,在朝內輔政的三巨頭可謂辦事不力,眼睜睜的看著魏軍攻城略地而無一計使出,另一個朝外的托孤大臣檀道濟也表現的差強人意。

北魏偏軍攻青州,刺史竺夔死守東陽,聽說宋軍援兵將至,魏將叔孫建燒營逃跑,而檀道濟不敢「奮其余勇追窮寇」。魏軍主力圍攻虎牢,司州刺史毛德祖堅守200多天,拓拔嗣親臨前線督戰也無可奈何。而「檀道濟軍湖陸,劉粹軍項城,沈叔貍軍高橋,皆畏魏兵強,不敢進」。三支援兵眼睜睜看著缺糧斷水的虎牢堅城陷落,忠肝義膽的毛將軍被俘,前軍主帥檀道濟難逃其咎。

而受制于無兵無權的劉義符也毫無辦法。他本來征召與傅亮不和而被踢出中樞的蔡廓為吏部尚書,想拿回人事權,但無奈蔡廓眼見朝中情勢不對,拒不受命。

這時的劉義符心里估計郁悶的緊,但老天爺就是禍不單行。先是皇叔長沙王劉道憐去世,后是在朝中素有威望的太皇太后蕭氏病逝,不到半年,家里三個至親去世,而境外敵國大舉入侵。小皇帝是悲痛難言也好,是憤怒難當也罷,他當時的任務只有一個:服喪!

而且,出身微賤的親生母親張氏理應母以子貴,尊為皇太后,但是三巨頭硬是裝傻沖愣,拖了將近一年,也沒給自己母親一個名分,這時的劉義符算是想明白了,與其現在鋒芒畢露的搶班奪權,不如暫時扮豬吃老虎,秋后算賬。

于是無所事事的劉義符在宮城北角的御花園開設了一條繁華街,親自上陣學做買賣,鬧夠了就和左右親近在天淵池里劃船取樂,晚上就睡在龍舟里。

但是,劉義符在政治上著實太嫩,韜晦做過了頭。皇帝的言行是天下表率,三年之喪,孝子要做足悲哀工夫,以皇帝之尊而居喪無禮,是犯了大忌,劉義符的一番韜晦行為讓無道昏君的帽子做實了。

另外,他的真實意圖也泄了底。史載,當三巨頭以「亡失境土」為由上表自劾的時候,「詔勿問」。以劉義符憤青的性格,實在有點不合常理,所以徐羨之就對傅亮說:「上有疾,務備之」,皇帝有心病,一定多加防備。

但劉義符不覺自己的韜晦過了頭,還三天兩頭在園林里練習武藝戰陣,戰鼓的聲音都傳到宮外。眾人心里自然犯嘀咕:陛下這可不是精力旺盛沒處使,練習軍隊那是想要誰的命啊?

早已榮休的老大臣范泰就嗅出了君臣之間彌漫的火藥味,他給少帝上密折,懇切勸導:「陛下常在后花園習武練功,鼓雖在宮中,鼓聲卻遠傳宮外。如此不能威服四夷,只能使內部覺得怪誕不經。」老忠臣苦口婆心,暗示皇帝要目光長遠,鎮之以靜,和三巨頭搞好關系是當前之要。可劉義符根本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依舊我行我素。

而這時的劉義真也極不安分,他本來就對政府的鴕鳥政策不滿,又在宋魏戰中牛刀小試了一番(北魏攻宋期間,曾派大將沈叔貍去救援最危險的豫州刺史劉粹),于是頻頻在大宋內部論壇上抨擊朝政。

徐羨之當然首當其沖,身上口水泛濫成災。劉義真喜歡結交文士,他的死黨顏延之和二號人物傅亮有過節,拍向傅亮的板磚自然也少不了。

于是兩個當權派為了自家的安危,不顧一年前老皇帝的把臂托付言猶在耳,密謀商議廢帝。

然而廢了皇帝他們又無膽自己坐龍廷,還是要在皇族里選一個新皇帝,但是現在第二皇位繼承人對他們也不滿意,還大言不慚地說:「等我得志之日,以謝靈運和顏延之當宰相。

」這二人可是傅亮的死對頭。于是徐傅二人找上病退在家的謝晦,一番陳說厲害,最終三巨頭定計:先除廬陵王,后廢少帝。

423年12月,三巨頭無視拓拔嗣病逝的戰機,下了兩道人事任命:謝靈運外放永嘉,顏延之外放始安,將二人趕到窮山惡水去了。劉義真哪受過這種委屈,立即上表回京師打官司,三巨頭順水推舟加以批準。

424年正月初一,廬陵王劉義真鮮衣怒馬,帶著大批隨從氣沖沖返回建康告狀,豈料等待他的不是溫情脈脈的皇家宴會,而是如狼似虎的御林官兵!

將劉義真一行制住后,三巨頭上表誣奏:「劉義真地處邊鎮,聚集甲兵。現在更委棄藩鎮,潛還京師,圖謀不軌。請皇上為社稷著想,大義滅親。臣等不勝悲痛,伏惟陛下圣裁。」

三巨頭表現恭順,少帝挺有面子。而因為奪嫡之事,劉義符本就對大弟有心病,二人長期不和。這表章一上,不由得懷疑大弟果有異心。他也沒想到唇亡齒寒的道理,下詔準奏。

于是劉義真被貶為庶人,隨妻子謝氏、親母孫氏一同被軟禁在新安郡。

其南豫州刺史缺由皇五弟劉義恭接任。

五月,三巨頭招江州刺史王弘、南兗州刺史檀道濟入朝,將廢帝陰謀和盤托出。王檀二人在劉義真被廢后就上表反對,而三巨頭自行其事;此時見政變箭在弦上,不得已勉強同意。劉裕的五個托孤大臣至此全部卷入宮變的旋渦。

24日,謝晦借口自己的將軍府舍毀壞,以修復為名將閑雜人等驅除,在府內聚集大量甲兵。史載,夜間謝晦邀請檀道濟同住,他心虛驚慌,翻來覆去,一夜無眠。而臨時入伙的檀道濟倒頭就睡,鼾聲如雷。

25日凌晨,震驚中外的景平宮變爆發。檀道濟領兵在前,徐羨之等人緊隨其后,直驅少帝所在的華林園。由于在宮中值勤的中書舍人邢安泰、潘盛為其內應,事先被打過招呼的宮廷守衛無人反抗示警。政變隊伍毫不費力地找到龍舟上,將兩個宦官當場斬殺,劉義符也為保護玉璽手指被砍傷,天子頓成階下囚。

在控制了京師局勢后,三巨頭以張太后的名義下令廢帝,可是三巨頭實在湊不出少帝什麼罪狀,只得誣以宮闈秘事,大肆丑化鞭撻,不久劉義符被廢為營陽王,軟禁于吳郡城西金昌亭。

不說對錯,三巨頭先除廬陵王,后廢少帝,一環扣一環,可謂兵不血刃,智者所為,但後來一系列措施卻盡顯「書生本色」,瞻前顧后,昏招迭出,終致一敗涂地。

文帝初立

三巨頭廢帝本來是想迎立一個易于操控的懦弱之主,好保住自己的官位,然而當親信程道惠提議由年僅十二歲、性格懦弱的皇五子劉義恭接位時,三人卻因為未按長幼次序,眾多朝臣反對,猶豫再三,最后竟然選擇鎮守京師上游荊州、地廣兵精的強藩宜都王劉義隆入繼大統,讓人驚掉了下巴。

雖然三巨頭也留有后招,比如讓謝晦領荊州刺史,兼任都督荊湘等七州諸軍事,精兵舊將全歸其麾下。但無奈劉義隆是一條真龍。

史載,劉義隆從小就友愛孝順,聰明靈秀。長大后謙虛謹慎,不像兩個哥哥那樣輕浮粗疏。劉裕對這個老三相當放心,十五歲就讓他獨當一面,鎮守江南西藩的荊州。在鎮期間劉義隆御下寬仁,政事也辦理得井井有條,甚得軍心民心,宜都王的名聲響徹大江南北。

本來劉義隆雖然對三權臣廢立之舉沒有太多感激之情,但只要他們知進退,留給他們一條活路也未嘗不可,但他們不知死活竟然擅自刺殺了兩個被廢的皇子,讓劉義隆再難容忍。

當時,三巨頭兵分三路,一路由傅亮作為百官代表,到荊州奉送皇帝車駕,一路由代理荊州刺史的三號人物謝晦,糾集兵馬只等劉義隆離開,即前往荊州赴任。最后一路由徐羨之坐鎮建康,安排刺殺廢帝和劉義真。

傅亮到達江州后,之前不愿當吏部尚書分三巨頭之權而改任禮部尚書的蔡廓突得急病,傅亮前去探望,蔡廓說了一番意味深長的話:「營陽王在吳郡應該好好奉養,一旦發生不幸,你們就有弒君之罪,想立身于世又怎麼可能呢?」一語驚醒夢中人,當局者迷的傅亮當即派親信快馬加鞭阻止徐羨之下殺手,然而此時已經來不及了。

6月24日,中書舍人邢安泰帶著毒酒逼迫劉義符自盡,然而匹夫尚且偷生,何況天子。劉義符現出勇武本色,三拳兩腳打散這幫笨蛋,撒腿狂奔。就在即將脫出吳郡西城門逃出生天的一刻,劉義符被追兵趕上,然后拳腳齊施,棍棒亂飛,曾經君臨天下的皇帝就此魂歸地府,死狀慘不忍睹。

幾乎同一時刻,廢置于新安的前廬陵王劉義真也被徐羨之派人殺害于家中,時年十八歲。

聽聞兩個龍子遇刺的消息,老臣范泰就對家人泄露天機:「觀古視今,像有些人當面接受先帝托孤,轉頭就殺害嗣君、屠戮賢王的,這還是史上頭一遭啊。」

為了杜絕后患,兼為向新君表示所謂的忠誠,三巨頭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廢帝活下去,幽禁只是個幌子而已。三個終身沉浮官場,機關算盡的政客卻從來沒想過「功高震主」、弒君戮主絕沒有好下場,這麼淺顯的道理。

劉義隆雖然身處千里之外,卻在第一時間得知兩個兄長遇刺身亡的消息。一方面竊喜,另一方面卻是渾身發寒,十八歲的小王爺緊急召開會議,討論這件事情的影響。

王弘的堂弟、司馬王華詳細解說當前形勢:「先帝有大功于天下,四海歸心;雖嗣君失德,而天命未改。徐羨之、傅亮沒有司馬懿、王敦那樣的野心。他們受遺詔輔政,雖位高權重,斷不敢背恩造反。」接著又揭破三巨頭的心理:「如果廢君尚存,廬陵王又為人嚴厲,他們擔心自己將來致禍,才下黑手;這都是他們貪生怕死,才做出此等惡事,不過是想穩操權柄,鞏固地位而已。」

聽完王華的解說,劉義隆還是心有余悸,他一面暗下決心,此三人決不可留,一面派大將到彥之先行一步進京探聽虛實。

七月,傅亮到達江陵,劉義隆一見便放聲痛哭,追問兩個兄長廢黜和死亡始末,眾人皆感動落淚,傅亮則心中有愧,冷汗透背,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15日,劉義隆以王華總管荊州留后事務,自己則在王府衛隊的護送下前往京師。期間傅亮費盡心思接近不可得,因為中兵參軍朱容子手執大刀站于門外,衣不解帶的守了幾十天,外人難以靠近。

八月初八,劉義隆到達京師,徐羨之率百官出迎。劉義隆辭謝不見,堅持先去父皇的寧陵祭拜。徐羨之一把揪住老搭檔傅亮,迫不及待問道:「王爺何等樣人?」傅亮吞吐半天終于擠出一句話:「比司馬師兄弟還要高明。」徐羨之一顆心登時跳到嗓子眼,試探道:「他一定能明白我們為國的一片忠心吧?」傅亮哭喪著臉道:「未必。」

初九,劉義隆在百官擁戴下正式即位,改元元嘉,是為宋文帝。

十二日,文帝下詔征荊州留守王華回京擔任侍中,代理荊州刺史的謝晦扶正。

謝晦領精兵猛將據守上流威脅朝廷,徐羨之、傅亮居中掌權用事,三人自我保全的規劃終于得以成立。

十五日,文帝下詔徐羨之進位司徒;王弘進位司空;傅亮加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謝晦進號衛將軍;檀道濟進號征北將軍,參與景平宮變的五大臣全部升官進爵。

雙方博弈

面對徐、傅授意百官請自己親政的呼聲,文帝心知肚明此乃以退為進之法,他托以不熟悉政務刑法,下詔政事像以前一樣由徐羨之,王弘二公共同處理。然后順勢提拔王縣首領右衛將軍、王華領驍騎將軍、朱容子為右軍將軍。

以前與徐羨之共理政事的人不是王弘而是傅亮,王弘得親弟、文帝心腹王縣首指點,上表辭讓司空,就此和三巨頭劃清了界限。在中樞處理政事的還是徐傅二人。

隨后,文帝追尊已經去世的生母為章皇后,然后又將皇四弟、五弟、六弟、七弟盡皆封王,不動聲色之間確立了在皇室中的權威。

不久,進京之后一直表現恭順的文帝拒絕了徐羨之將到彥之就地轉為雍州刺史的建議,將其調回京師就任中領軍,執掌近衛。

同時調豫州刺史劉粹為雍州刺史,驍騎將軍管義之為豫州刺史。

徐傅二人的神經再次繃緊。

這時抵達荊州的謝晦那邊傳來好消息:原來謝晦與王華有隙,這次交接職位竟一棄前嫌,化敵為友。稍后從襄陽帶兵回朝的到彥之在江陵城外留下部伍,單身一人進城向謝晦辭行,臨別時還以寶馬名刀相贈,態度十分誠懇。

皇帝的兩個親信這麼敬重自己,加以目前君臣氣氛融洽,一直忐忑不安的三巨頭終于徹底安心。

不想,元嘉二年正月初一的新春朝會上卻出現了不和諧的聲音,老忠臣范泰當眾上表,暗喻自去年江南發生的旱災起因在于使今上二兄蒙冤的景平宮變。

范泰上書后,自知情勢兇險,隨即揚長出宮,一路跑去東陽郡。徐傅二人恨得咬牙切齒,立刻彈劾范泰棄官不歸的大不敬之罪。但文帝卻放任這種行為不問。

揣摩到少主心意,已經跑路的范泰馬上回家再做一表,為廬陵王劉義直喊冤,此次更是直接把矛頭指向攬權不放的中樞二巨頭。

朝中的風向也對三巨頭不利。黃門侍郎孔寧子坐船經過金昌亭時,不許左右停船,并大聲呵斥:「此殺君亭,不可泊也。

」諸如此類的流言蜚語傳遍朝野上下。

面對來勢洶涌的朝議社論,再對比文帝莫測高深的態度,徐傅二人深感不妙,不過幸好之前策略得當:參與景平宮變的另外三人中,謝晦鎮守上游的荊州,檀道濟鎮守江北的廣陵,都是兵精糧足的強藩,足以制約朝廷。王弘雖不同心,又是文帝兩個心腹的哥哥,但文人柔弱,一直婉拒文帝分己之權的任命,擺明不和自己作對,不足為患。眼下文帝已經開始提拔親信,而這些親信被己方籠絡得很好。不若以退為進,自行退居二線,這樣既給了文帝面子,又送了新進人情,可說一石二鳥。

定計之后,二巨頭不顧死黨徐佩之、程道惠等人的苦勸,上表辭位歸政。文帝假意不許,二巨頭更加害怕,接連兩次上表,文帝方予以批準。

二巨頭退休回家,文帝立刻著手組建自己的領導班子:荊州時的老部下王華、王縣首、殷景仁、劉湛全部升侍中,宮中值班;劉義康為開府儀同三司;王弘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徐州刺史王仲德進號安北將軍;以右軍長史江恒為廣州刺史,以前將軍楊玄為征西將軍、北秦州刺史。

文帝發難

文帝在大展手腕之際,卻在十一月下達了一個不顧實際困難、耐人尋味的的詔令:全國動員,征討北魏,收復失地。

實際上文帝此舉志不在北魏,而在三權臣,他以此為名,全國范圍內調兵戒嚴,與各州牧守頻繁往來,為拿下三人做好政治準備。

感覺山雨欲來的徐羨之請求出山參政,而猜到文帝將有清洗計劃的傅亮則寫信暗示謝晦提防事變。

可惜事不從人愿。雖然文帝表面上同意了徐羨之的復出,但不讓其參政,徒有虛名而已。至于謝晦方面,文帝讓其與帝室聯姻,成為彭城王劉義康、新野侯劉義賓的岳父,正歡天喜地的派長子謝世休送兩個乖女兒回京師成親,毫無戒備之心。

元嘉三年正月,謝世休一行抵達京師,江陵的謝晦也接到了在宮中擔任黃門侍郎的弟弟謝嚼和江夏內史程道惠幾乎同時發來的「朝廷將有大清洗」的緊急告密。

心亂如麻的謝晦開始征求謀士的意見:「如果真有此事,怎麼辦?」荊州長史何承天道:「上計莫過于現在立即動身逃亡北魏;下策是派心腹帶兵駐守義陽,將軍率大軍在夏口與朝廷決戰,如果戰敗再從義陽逃出國境。」

謝家號稱江左風流第一,做一個投降北虜的叛臣勢必臉上無光,加之全族在東方,不能不為之計的謝晦沉默半晌才說:「荊州是兵家必爭之地,兵精量足,不妨先來一次決戰,打敗了再走也不遲。」他不敢當場宣布舉兵,只是下令全州戒嚴備戰。聞聽謝晦此舉,咨議參軍顏邵自盡,司馬庾登之請求降職,為謝晦所用的只有偏將周超寥寥數人而已。

西邊的謝晦狐疑不決,東邊的文帝卻是快刀斬亂麻。

正月十五日,文帝派密使通知王弘入宮。同一天,月初應征入朝的檀道濟抵達京師。

十六日,隱忍了一年之久的宋文帝終于發難,下詔公布徐羨之、傅亮、謝晦三人發動景平宮變,殺害劉義符、劉義真的罪狀,命有司對三人依法逮捕誅殺。

隨后,文帝指名令親身參與了景平宮變的檀道濟率軍討伐謝晦,王華等人懷疑其立場,認為這麼做風險太大。

但文帝力排眾議:「檀道濟當初只不過是被脅迫,景平宮變非其本意。而刺龍一事,更與檀道濟無關。」免于一死的檀道濟當即感激涕零,發誓效死。

稍后文帝詢問討伐謝晦的方略,檀道濟侃侃而談:「我當年與謝晦一同北伐,入關的計策十有八九都是謝晦提出的。謝晦精明老練,在謀略上少有敵手。但他從沒有單獨領軍打仗,軍事行動,非他所長。可以在他沒有擺開陣勢以前,就一戰把他擒獲!」

至此,檀道濟加上早已倒向文帝的王弘,參與景平宮變的重臣五去其二。刺龍事件的主謀三巨頭終于面臨滅頂之災。

很快,徐傅二人就經由宮中值班的謝嚼口中,得知了文帝的非常處置。自忖必死的徐羨之顯示出他作為刺龍事件總導演的氣魄,拒不奉詔,這個老頭子乘車逃出建康,又下車步行至郊外的新林,在一個陶窯中上吊自盡,時年六十三歲。其全家老幼統統被殺。

傅亮則騎馬出城逃向傅家祖墳,半路就被搜捕的追兵抓住,誅殺于皇城,時年五十三歲。因其在江陵勸進時的表現,文帝又知他不是主謀,特赦傅家,將其妻兒流放建安。

十七日,文帝下詔大赦天下,全國戒嚴,中領軍到彥之先率大軍西征謝晦,征北將軍檀道濟隨后出發。

程道惠再次向謝晦通報內幕,確定了徐傅二巨頭和自家子弟的兇聞,猶豫了幾達一月之久的謝晦終于用「誅殺王弘王華王曇首以清君側」的名義起兵。他以弟弟謝遁為竟陵內史留守江陵,自己則帶二萬精兵進擊建康。同時又寫信招攬好友湘州刺史張邵、雍州刺史劉粹,然而二人不但拒絕,更是發兵攻擊。謝晦深感前途黯淡,悲嘆道:「恨不得以此為勤王之師!」

當月江南大雨連天。隨軍的庾登之暗懷二心,認為火攻需晴,請求延期緩戰,謝晦竟無視順流東下集中兵力直取京師的最后一絲希望茫然同意,在巴陵一連停留了十五天。到彥之趁機急行軍趕到彭城與之對峙。

十九日,檀道濟率軍與到彥之合流,原以為檀道濟也被誅殺的謝晦,至此方發現這個老戰友非但沒死更倒戈相向,惶恐之下無計可施。

眼見主帥失魂落魄,謝軍軍心渙散,斗志全無,而官軍威勢更盛。

二十日,檀道濟趁著猛烈的東風,率領官軍沖到長江北岸,兩萬謝軍不戰自潰。謝晦單舟逃回江陵,與弟弟謝遁、侄子謝世基等七人騎馬逃向北魏。何承天、庾登之等人向官軍反正,文帝下詔原諒不問。

三十日,身在亡命之途卻又磨磨蹭蹭的謝晦一行終被老部下光順之在安陸延頭俘獲,用檻車押送京師。

三月初二,文帝征詔被三巨頭貶斥的謝靈運為秘書監、顏延之為中書侍郎。謝晦、謝遁及一桿同黨孔延秀、周超等全部伏誅,謝家婦女免死為民。

策劃景平宮變的三巨頭至此全部覆滅。而景平宮變的影響遠未結束。

余波

元嘉三年十二月,因已逝兄長之故而被赦免的徐珮之(徐羨之親侄)及其黨羽數百人因謀反被殺。劉宋王朝京官親族結黨謀反自此始。

元嘉六年正月,首輔王弘上表求退,并舉薦時年二十歲的彭城王劉義康取代自己,文帝加以批準,王弘以華容公的爵位退休。劉宋王朝首輔由皇室壟斷自此始。

元嘉十三年三月,文帝誅殺司空、江州刺史檀道濟父子。劉宋王朝誅殺名將自此始。

景平宮變終于余波蕩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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